春末的内陆江城,闷在沉重的乌云之下,空气中雨水的气味和枝叶的气息交织在一起,引得路人加快脚步,想要在阵雨来临前回到家中。

我坐在柜台前面,望着左前方墙上,挂着的不同时区的钟表。“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么。”我想道,“还有一会就可以下班回家了,真希望这雨可以等我回去之后再下,不然我妻子肯定又要唠叨我把衣服弄脏了。”

我收拾收拾了柜台上的信封和胶水,把它们整理摆齐。说实话,现在网络发展越来越快,手机发消息也越来越方便,已经没有什么人会来到邮局寄信了,所以我现在的工作也就挺清闲的了。每天翘个二郎腿坐在柜台前面,望着前面的钟表发呆,除了偶尔会有几个老人来寄信——或者换零钱,他们觉得我这里既然买几毛几分的邮票,自然就会准备很多零钱。就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了。

放在以前,还有一个兼职的小伙子和我一起搭班,平时可以唠唠嗑聊聊家常打发下时间,但是最近他的工期结束了,邮局的柜台前,又只剩我一个人了。

差不多到下班的点了。我已经把桌面上的东西整理干净,只需要把我自己的东西装到包里,就可以下班回家了。

这时,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。

“您好,我想寄封信。”

我放下手里的东西,转过身,看着他。

他穿着搭配有蓝色花纹的白色外套,背后背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,杂乱的头发和眼镜下是一张及其憔悴的脸,若不是听着他的声音还算爽朗,我甚至怀疑他是和我一样的发福中年大叔。

“不好意思,现在已经停止营业了,要是想寄信的话,每天得来早点,我们已经下班了。”我把包挎在肩上,整理了下衣服,掏出雨伞,准备回家。

“拜托了,这封信对我真的很重要,我希望能早点寄出去。”他哀求道。

“真的很不好意思,我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,我正准备锁门了。”我提起包,走出了柜台。“你也别站在这里了,出来吧,我要锁门的。”

他不情愿地走了出去,站在门口,望着邮筒。

我没有多理会他,只是和以前一样,关灯锁门后走下楼,准备回家。只是我感觉我遇到了点麻烦。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,雨已经下了起来,急促的雨滴打在我头顶的棚子上,发出嘈杂的声响。雨下得很大,很大。这个季节,就是容易下这种一阵阵的暴雨,我可能得再等一段时间雨小了才能回去。

我走回楼上,发现那个年轻人坐在邮局门口,并没有离开。

“你怎么还不走,也被这大雨困住了吗?”我问道。

他看了看返回来的我,说道:“嗯,算是吧,我来的匆忙,没带伞。”

我掏出钥匙,打开门,对那个年轻人说道:“你要不也进来坐坐吧,现在外面雨还蛮大的,我一时半会也回不去,你把信给我,我帮你顺便装订一下,等明天了再寄出去。”

“那谢谢了。”年轻人挤出一丝笑容,并从他的背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
我回到柜台里面,从抽屉里掏出一张信封和邮票,对他说道:“你先在信封上写好收件地址以及收件人,我先打个电话再帮你装订。”

说完,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着长长的通讯录,播向了一个熟悉的头像和号码。

“喂,嗯…那啥,我跟你一声,就是外面这个雨有点大,我现在还在邮局,估计得等雨小一点才能走,而且这里正好还有个年轻人要寄信,我得晚点才能回去吃饭了。你跟孩子先吃吧,不用等我……嗯,嗯,嗯,没事的,我带的有伞,邮局里还比较暖和,一会雨小了我就回去……嗯,嗯嗯,好,没事,我会注意安全的,那我先挂了啊,拜拜。”我放下电话,转向年轻人。

“你好,你的信件装好了吗?”

“嗯。”年轻人愣了一下,回答道。“对了,请问一下,您刚才是在给妻子打电话吗?”

“嗯,是的,怎么了?”我疑惑地回答道。

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挺好的。”

我对他冷不丁冒出的两句话感到莫名其妙。我从柜台前接过信封,看着上面的收件地和收件人,感觉更加奇怪。

“小伙子,你这个收件地和收件人写清楚啊,你这个什么什么街道为什么会有四千多的编号,看你这个邮政编码,应该是下面的县城吧,我不记得哪个村哪个镇会有这么大的规模。”

他捏了捏鼻子,回答道:“其实说实话,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地址在哪,你们到时候就随便送吧,送到哪家算哪家吧。”

“这真是荒唐,没有具体地址的话,我们很难办啊,要是寄错信,对大家都不好。”我摆摆手,说道。

他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哀伤,低语道:“这……”

“而且,你这个收件人,为什么也是佚名呢?”我更加疑惑。

“这……”他揉了揉眉头,回答道,“其实,这个收件人已经不在了,但我很想念她,只是我不知道她的地址,也办法把这封信送给她。”

“这样啊,我表示同情,但我们这里确实有规定,而且你不知道地址的话,我们就更难办了。或者你至少要写个收件人吧,说不定会有认识她的人收到这封信,然后转交给她的家属。”

他低下头,难过地说:“我…已经忘记她的姓名了……”

“你确定你不是在耍我?现在已经是下班的时间了,若不是因为大雨的原因,我已经坐在餐桌旁陪着家人吃晚饭了。我现在是在帮你顺便寄一下信的,不是看你胡闹的。”我从疑惑渐渐感到气愤。这个看起来邋遢的年轻人,似乎不把寄信当回事。

他从柜台边走开,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望着我,说道:“我知道我的行为很任性,但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,我要寄信的对象是一个死去的女孩。”年轻人的眼神望向窗外。之前的暴雨好像消停了一点,只有房檐上的雨水滴到树叶上发出的磨砂声。

“但是,我还是时不时的会想起她,我不清楚她的地址,记不得她的名字,就连样貌的记忆也模糊不清。我在努力的想起,但又总是忘却。至于这封信,你就收下吧,放在邮局里面,能不能寄出去都无所谓了,就当是我自欺欺人吧。”

街道的路灯开了,淡黄的灯光照在被雨浸湿的地面上。外面已经传来稀稀拉拉的走路声。雨应该停了,我该收拾收拾回去了,妻子和孩子都等着我吃饭。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依然用他那憔悴的眼神看着我,手上握着那封荒唐的信。

“年轻人真是喜欢乱来,既然不强迫要求寄出去,那我就帮你收下吧。哎,这人到中年,也就没了你们这样乱来的精神。”我把信函用胶封了起来,放进抽屉里,对那个年轻人说道:“行吧,信我收拾好了,外面的雨应该也停了,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
年轻人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,如释重负。“谢谢了。”说完,便从位置上站起来,拍了下衣服,准备出门。

“等一下,小伙子,问你个不太合适的问题,她,真的去世了吗?”我喊住他,问道。

“不清楚啊,毕竟我已经一年多没和她联系过了。但我想应该是不在了吧,毕竟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”

我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,在若隐若现的路灯中,消失在漆黑的走廊。我从抽屉掏出那封信,撕开封口,把里面的信件展开。

空白的一张纸,什么正文都没有写,只是在信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简笔小人,以及今天的日期。

“4月23日,阵雨。”

“真是荒诞。”我把信件装回信封,把它们丢在了垃圾桶,感叹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