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来也没什么变化，邮局照旧冷清。我跟邮差抱怨当前台太无聊，邮差骂我不识好歹。我说我以前的好多老客户开春后就不见了，他又骂我说他家的老头老太太在年末初春也不见了。只能说世事难料吧。邮差整天在外跑，一跑好几天，一见面又是好几句谩骂。我就只能和旁边来打杂的小伙子发呆打诨。
他是隔壁大学城里的一个在校生，具体是哪所大学我就不清楚了。他家里面不希望他平时太游手好闲，同时也为了积累点社会经验，于是就托人安排他过来帮忙了。不过毕竟是个新人，以前没干过邮局的差事，我就让他干点简单的杂活。他本来过年之前就要来的，但是他们学校好像因为疫情封控的原因，他出不来。后来全面开放大伙都发烧在家里面休息了，也就过年之后情况好转，他才来这儿的。
“叔，问你个事儿呗，你在这儿干多久了？”小伙问道。
“嗯…十几年吧，我记得我好像是毕业就过来了。”
“叔，那你以后有别的打算吗？我感觉你每天待在这儿都没事儿干，这是不是太浪费生命了。而且这儿工资也不太高吧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呢？我都一把年纪的人了，家里面有老有小的，我能干啥，房贷啥的也都是靠着公积金还的，我哪还能有别的打算？”
“啊，那这生活也太平淡了吧。”他抱怨道。
我轻笑着跟他说道：“也就是你们大学生这么想了。我们那时候哪有你们现在这条件，那时候哪有机会读大学，都是高中没毕业，初中没毕业就参加工作了。再之前平时还得给家里面干活，出去做事儿搞钱，哪有你们这机会读书？”
“我们这读书不也是为了找工作吗，而且现在工作哪有那么好找，哪像你们那时候还包分配工作的。”
“你们这别身在福中不知福，我那时候要像你一样是个大学生，现在早就不是在这儿当邮局前台了！”
“叔，别，我们现在这大学生一点都不稀罕的，本来现在人就多，再加上之前疫情裁员。不都争先恐后地去考研了，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，我看好多人都是顶着高烧去考试的。”
“那人家是有追求啊，研究生跟大学生又不一样，那都是高学历知识分子了。我家里面那孩子，现在都还在为考高中发愁，更不敢说后面研究生，博士生了。”
“现在哪有人考研是为了正儿八经地搞科研，不都是为了给自己镶一个更好的学历然后去找工作吗。”小伙子抱怨道，“哪有人天天想着考试，给自己找不快的啊。”
“你真的是油盐不进，唉。”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，不想再搭理他。我望着外面空旷的走廊。春天虽然来了，但还是少了很多生机。惨白的天空被太阳刺破，黑压压的阴影埋在人们头顶，很不舒服。
一位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他穿着棕色的夹克衫，蓝色的牛仔裤，黑色的皮鞋，看起来平平无奇。
“您好，我想寄信。”他拿出了几张看起来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，走到柜台面前。
“好的先生，您想寄到哪里去呢？”终于有人来寄信了，我那枯燥到有些不耐烦的心情有所缓解。
“寄到这个地址吧。”男人掏出手机，给我看了一下。
我看来一下地址，离这里不远，就在同一个市区内。想到邮局附近有家报社，可能是报社的工作人员给家里面寄件吧。我从抽屉抽出来一张信封，递给他：“这里填一下具体信息吧。”
“好久没看到有人来只是单纯的寄信了欸。”打杂的小伙子凑了过来，颇有兴趣地看着男人。
“额，嗯，写信的人专门叮嘱我寄信的，就用普通邮票寄吧。”男人回答道。他把信件装到写好的信封里面，递给了我。
“我给你找张邮票，你先等一下吧。”我从柜台走了出去，去隔壁房间寻找放邮票的柜子。说来也是奇怪，很久都没人这么传统地寄信了，以至于我翻开柜台抽屉，没找到一张合适的邮票。抽屉里都是一些纪念邮票，为了庆祝各种活动发行的那种，基本只会被人买回去收藏，正经寄件的普通邮票，反而没了。
我用钥匙打开柜子，从里面抽出来几张19年发行的编年邮票。我吹了吹上面的灰尘，把柜子重新锁上后，往柜台走去。
“怎么会这样，这也太难受了吧。但是也就差不多三个月就高考了，这样也没办法了。”
打杂的小伙子好像和男人聊了起来，我走过来，问道：“你们在聊些什么呢？”
“就我刚才大概问了一下寄信写的东西，有点出乎意料。”他趴在柜台上，失望地说到。
“问寄件人写信的内容是很不礼貌的，你这新来的要长记性啊。”我看着他，又看了看寄信的男人。“不好意思啊先生。”
“没事没事”男人苦笑道，“也不是什么大事，那我把邮票的钱转给你就可以走了吧?”
“嗯，谢谢光临。”
小伙子从柜台前站了起来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“你跟他聊了些啥？”我叫住他，问到。
“就写信的内容嘛，他过来寄的那份信，是他老婆的遗书。他老婆查出癌症晚期了，所以就写了些东西给她儿子。但她儿子还不到三个月就高考了，那个男的怕儿子看到信心里会承受不住，影响高考成绩，就想着晚点等高考完再寄过去。”小伙子摆了摆手，无奈地说到。
“什么意思？也就是说他老婆快去世了，却不告诉他儿子，就因为害怕影响他儿子高考成绩？”我疑惑地看着小伙子。
“是的，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这太有毛病了吧，高考再怎么重要，也没一个活生生的人重要啊。高考一次没考好还能复读，人死了就没了啊。”我感到有些气愤。
“人生老病死是正常的，但是死去的人肯定希望活着的人活得更好，这没办法。更何况高考是一次重大的人生决定，再来一次的风险也是不小的。”
“我无法理解你们现在这些人的想法。你学习也好，你娱乐也好，这都是生活的一小部分，哪比得上从小到大的亲人呢？”
“但是学习是为数不多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了，要用自己的未来来赌吗？这不值得。”
“我觉得你现在的想法，不仅有害，而且有病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。但是我的孩子，我不会让他变成你这样的。读书读傻了吧！”
“那你的孩子以后落榜了，希望你也能说的出来这样的话。”
“我会好好教育他的，至于你的那些被荼毒的想法，我真为你身为大学生而有这些想法感到羞耻！还是说你们这些想法已经成了一种共识吗？你回答我，是不是你们都觉得他不应该告诉他儿子，他妈就快去世了，为了让他儿子考个好大学？”
“我不知道啊。”
*取材于新闻，有感而发。